那些被遗弃的

来源：汽车商业评论 作者：马蕾 时间：2008-08-15 【大 中 小】

　　那些出现在张鉴墙画作中“被丢弃”的人、物及风景，更多承载着表达艺术家精神世界，揭示艺术家眼中的世象以及寄托其内心思想的重要功能。

　　7月的一个下午，北京通州宋庄小堡村，张鉴墙在他的画室里接待着一拨拨来访的客人，而我则在等待的间歇，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并试图迅速找到一个切口，就此探入他作品及思想的内核。

　　从画室的窗子向外望去，张鉴墙种在院子里的青竹在风中摇曳生姿，但比之更吸引我的，是屋内那块古朴天然的大青石条。这石条是张鉴墙当年翻修房屋时挖出的一段地基，当年的弃物如今却被他当作喝茶的几案大大方方地置于画室的一隅，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事实上，早在几年前“弃物”元素就开始进入了张鉴墙的视野，与大石条的实用功能不同，无论是被当作垃圾处理掉的上访信件、抽完后被丢弃的烟盒及烟头，还是曾为中国当代艺术做出重要贡献、晚年却因精神病落魄而被人遗忘的宋伟，那些出现在张鉴墙画作中“被丢弃”的人、物及风景，更多承载着表达艺术家精神世界，揭示艺术家眼中的世象以及寄托其内心思想的重要功能。

　　把自己对于社会深切的体认以及文化立场通过绘画形式表现出来，是张鉴墙对当代艺术存在意义的认知，在他看来，当代艺术最根本的并不是艺术本身，而是社会、文化及政治，当代艺术必须要与当下发生关联，反映最真实最直接的中国现代社会问题，这是当代艺术安身立命的基础，而这种属于大思想范畴的创作，并不是所有画家所有画作都有能力承载。

　　也正因如此，1995年入住宋庄的张鉴墙，十多年来，一直试图通过独立思考努力构建一套属于自己的叙事和表达方式，并形成了独特的创作理念和一系列原创性的作品。

　　张鉴墙为人所赞赏的是选取创作元素的独特技巧，他的作品中，要么赤裸裸地反映当代生活引人深思的场景，比如汽车所制造的环境污染，要么含蓄地点明自己的立场，比如弃物系列，其作品视觉语言简单却深刻，总是带有某种能够刺痛观者并引发思考或体验的新鲜的、令人兴奋的东西，充满批判思想与人文思考。

　　如果说善于独立思考并形成思想力，其基本前提是一个人本身要具备某种灵性及德性，而对这种灵性和德性的挖掘与享有少不了勤奋的学习能力及出色的洞察力，现在看来，张鉴墙显然具备了这种能力。

　　艺术要融入当下

　　从2002年开始，张鉴墙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创作了一系列以卡车拉货为题材的画作，在这些画作中，拉货的卡车占据画面的一小部分，而其呼啸而过所扬起的尘土则弥漫着整个画面。此时的张鉴墙选取的似乎是一个最直观的角度，画面的反差显得既丰富又震撼人心，同时也有着清晰可辨的与当下社会生活相关的外衣及背景。

　　创作这批作品时，住在城乡结合部的张鉴墙深深为卡车所带来的环境污染所困扰与愤怒，“看看那些到处弥漫着灰尘的生存环境，你不由地会想城市文明究竟给人们带来了什么。”张鉴墙说。

　　显然，环境污染问题一直是张鉴墙所关注的，在他一件名为《地球仪》的装置作品中，张鉴墙精心制作了一批腐烂的地球仪，用以隐喻全球化环境污染的严重性。

　　但是如果作品到此戛然而止，只能被冠以一般的评价，而善于思考的张鉴墙却将国花牡丹的图案放置到腐烂的地球仪表面，并选择了暧昧的粉红色。著名的社会学家高全喜认为“这其中的含义，就具有了中国当前社会政治的隐喻了”。

　　“牡丹代表了富贵，但它背后是什么呢？鲁迅先生说得好：‘溃烂之处，艳若桃李’。一个民族、一个人受到了伤害，是否能用鲜花、金钱和权力掩饰住这个痛苦和伤口，这个问题值得每一个人警省，这个问题不仅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但张鉴墙使用的隐喻却是东方的，体现了中国当代艺术家的处身感受。”高全喜认为这就揭示了全球化、现代性有关人类、生命与生活种种的问题，“真实地表现这些问题，对此有一种深切的体认，需要一种文化立场和社会意识。”

　　显然，张鉴墙在他的作品中融入了对生活环境和社会变化的历史主义态度，他强烈地意识到要把自己融入到中国当代社会生活之中，表现现实中实实在在的事情，而艺术作品在更多考虑社会问题，并结合现实语境的时候，其生命力更容易被感悟到。

　　对于张鉴墙来说，只有那种具有时代感应或人性感应形象的作品，在当代艺术中才能被当作具有意义的作品，它们所传递出的同时代某种共同的经验，使图像本身在现实和理想之间具有了感性的张力，这是大艺术的力量，而非单纯画画那么简单。

　　值得关注的一点是，正是由于这些作品的创作背景、经验动机以及内在思想与观者之间可能存在的或多或少的差异，导致这些作品存在被观者简读甚至误读的现象。

　　张鉴墙对此并不以为然，在他看来，作品在离开作者之后，解读者有充分的权利选取自己角度，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对作品意义一种更宽泛的诠释，尤其是，当精英人群对作品存在的意义表示认同与肯定时。但无论评价来自何方，艺术家都要尽量保持头脑清醒，因为长远地看，艺术家保持独立思考显然更为重要。

　　那些被丢弃的

　　就在这个7月，包括装置《地球仪》在内的“张鉴墙个人展”正在上海艺博画廊开展，与之一同展出的“来信”、“宋伟”、“风景”、“过眼烟云”、“灿·烂”及“朱砂”六个系列，是张鉴墙近几年尽心创作的作品。栗宪庭为这次展览作序：“这些作品以写实主义的方式，选择了‘被丢弃’的人、物、风景入画，表达了他对人生的忧伤感觉。”

　　《来信》系列是张鉴墙自己比较喜欢的作品，他将各式上访信件，以原样大小用油画形式还原在观者面前，那一封封曾寄托了寄信人无限希望的信件多被政府办公室当作毫无意义的垃圾处理掉。

　　张鉴墙试图通过这样的样式来传递社会中真实的一面，这些信件的主人于建荣曾在《寻找真实》一文中写下如此的观后感：“张鉴墙在油画里不仅传达了底层民众那种看得见、摸得着的真实感觉，而且升华了包括画家本人在内的无权无力者令人心悸的精神无奈，这种精神层面上的乏力和无奈，将会撕扯和搅动着每一位观赏者或脆弱或麻木的心灵之弦。”

　　张鉴墙的许多作品，没有满幅刺激的色彩和热闹的氛围，却多了微妙的对内在精神状态的琢磨，那些我们很多习以为常的生活习性和常态，在透过简单的样式后，产生了引发我们去思考“被丢弃”的背后的故事。不仅《来信》如此，《宋伟》、《过眼烟云》亦是如此。

　　《宋伟》系列油画描绘的是社会的遗弃者、曾经的北京餐饮业大亨、曾大力支持1989年艺术大展为中国当代艺术作出贡献的宋伟，在患精神病后的不堪和落寞，而在《过眼烟云》中，丢弃的烟头被做成了雕塑，一个个原大的烟头在现场被堆积，烟盒则被画成了油画，被整齐的排列。

　　在这些作品中，张鉴墙采取了一种看似简单的观察记录的方式——直接描绘烟盒的图式，画中黑白用色使得原有的色彩鲜艳的香烟盒失去了原来的光泽和质感，“我采用了黑白写实手法，把烟盒用火烧掉的过程记录了下来，让人联想到权利的始终，生命的重要。”张鉴墙说，而其刻意选择的“中南海”这个品牌，则基于文化批判立场而使得《过眼烟云》的意义伸展得更为开阔。

　　这些作品显然是张鉴墙强调艺术贴近生活、反映社会问题的体现，而无论哪样作品，都样式简单而思想深刻，这恰是张鉴墙独特艺术语言的表征。在其一幅探讨中国传统文人精神是否还存在的作品——《标本：梅、兰、竹、菊》中，他更是将真实的松竹梅的枝叶或枝干放在画布上，像小孩子画画把外轮廓不做取舍地真实描绘下来。“当把真实的枝干拿去之后，你会发现它什么都不像了。”张鉴墙说。

　　这算是对艺术课题的重新解读，张鉴墙试图通过这样的演绎来表达传统文人画的精神在今天并没有蜕变成文化的标准，而从中演绎出不同逻辑，不是仅仅为了表达个人的好恶，而是希望站在一个历史高度来重新审视。
显然，张鉴墙正在中国艺术迅速膨胀时期找到自己的定位，不单纯满足于做画家的他想要在艺术上作出更大的成绩，而期间所形成的艺术风格，以及藉由媒介及展览等等方式都是他实现自我定位自我价值的手段。

　　现在的张鉴墙，其作品正在逐渐得到市场的认可，但对于张鉴墙来说，这更多像是一场游戏，他并不排斥这个游戏所能带来的经济利益，但这些是与艺术价值截然不同的两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