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记
来源:汽车商业评论 作者:贾可 邱灿 孙兆鹏 时间:2008-05-27 【大 中 小】
一溜4辆成都消防的工作车停在路边,在那边紧张救援的同时,已经累极了的其他消防官兵或趴在方向盘上,或仰在后座椅上熟睡,有个消防队员,则干脆躺在消防车旁边的人行道上,缩成一堆在睡觉。那是困极了的感觉,打个残忍的比喻,仿佛睡成了一个尸体。
拯救现场对面的人行道上,逃生居民在搭建的抗震棚里睡觉,有坐有躺,睡姿亦是令人辛酸。
天色渐渐亮了。有提笼架鸟的人走过眼前这片正在被拯救的废墟,其景令我感慨。多少年来,在都江堰的清晨,这些人应该每天都是这样提笼架鸟,开始他们崭新的一天。现在,在震后的第四天,我看到,未受地震侵害的人们又开始恢复了这种习惯。但是,还可看到不时有三轮车、摩托车以及各色汽车,载着灾民胡乱收拾的包裹经过这个搜救现场。
有两个戴着口罩背着喷雾器的工作人员在给城市消毒。这也是刚刚从北京到此的我们所不能见到的景象,城市的早晨应该是清洁工挥动大扫帚扫地,哪里能够见到是喷雾器在工作呢?
我们跟着这两个消毒者前进。在幸福社区,我看到墙上的裂缝,是个倒着的Y字形。绕过一片倒塌的楼群,我们看到了更大的废墟,这里显然比刚才大街旁边的坍塌更为严重。天色已亮,路上出现了成群结队的志愿者。这里,每个人都带着消毒口罩,穿着军绿色的迷彩服。
废墟的中间有一户人家,他们起得很早,在洗漱、洗衣服、聊天和做早饭,这是最接近正常生活的人家。
有两个男人在打开临街的铁皮卷门,地震以来,他们这样做不是为做生意,而只是习惯把门打开而已。
一个男人,手里拿瓶矿泉水,站在马路中央,看不远处的废墟,一辆东风卡车像麻花一样在楼前扭曲。他跟我们描述灾难发生的那一刻说,“我差点被大石头砸到送了命哦!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倒下来,”他伸出胳膊,左右上下的摇晃,“当时就是这样哦,”他的样子就像在平衡木上行走。
由于出行仓促,我们没有来得及从成都带水下来,问他是否卖水?他马上给我们拿出两瓶,说不要钱的,喝吧。
他就这样站在路中央,指着豆腐渣样坍塌的楼说,一楼是个网吧,上面是旅店,住着很多人。“里面还有很多尸体,没被挖出来,早喽,还早喽!没活人了。”
我们看到的,只是废墟,废墟,高高垒起的废墟,像一个巨大的坟堆。寂静的清晨里,废墟上来了几个人,他们在找着什么。有人告诫他们要注意安全,下面还有尸体。在另外一个废墟堆,也有人在找着什么。我们问他找什么,回答是找身份证。
一个漂亮的玩具熊趴在地上,背后已经被撕裂了;一间麻将屋,麻将散落一地,有一桌好像刚刚砌完牌;一个生产许可证混杂在废墟堆中,是四川成都化工有限公司的危险用品许可证,可是我们不知道这个姓李的法人代表还在不在了。
一处倒掉半边的房间里,没有塌掉的墙壁还挂着温馨的黄色窗帘,地上还整齐摆放着竹编的时髦整理箱,旁边橘黄色的沙发被压塌了半边,各种各样漂亮的衣服、裙子散落一地,这里曾经住着的应该是一个热爱生活的女子。
小鸟开始在树上快乐地鸣叫。转眼间,飞向了更高更远更为澄澈的天空。
2008年5月16日 早上6点左右 都江堰市
孙兆鹏:每当按下快门都会感到难过
天灰亮时,出租车开进了都江堰市。很安静,时不时有几声消防搜救人员的招呼,整座城市都还在疲倦中沉睡。我们停在一座临街,正在实施营救的7层商住两用楼前,透过坍塌的外墙,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一户人家。大楼的主体尚未完全倒塌,但已经被扭成了数条丝带,边上彻底倒塌的部分埋着人。
巨大的探灯将废墟照的犹如白昼,几个消防搜救队员上上下下在里面翻找可能的幸存者以及遇难者的尸体,还有的则睡成了一滩,消防车上,车下,坐着,躺着,靠着,能支柱身体的任何地方都能成为他们的床铺。那种天塌下来了也不想起床的状态,可以想象此前他们经历了怎样的辛苦。
在马路对面编织袋帐篷里休息的志愿者和市民陆续醒来。天渐渐亮了。整个城市开始繁忙起来,最早活动的居然是遛鸟的人。停在消防车边的急救车依旧只能静静等待新的奇迹。
沿路下行,是大片的居民楼,很远就能看到钢筋混凝堆砌的小山堆。楼宇中间的一片尚未起楼的绿地,成为灾民们的新家。早起的人们开始在简易帐篷外洗漱,遛狗,平静得让你误以为一直就是这样。
天未亮透,废墟就开始有人扒砖,摇摇欲坠的商铺里也开始有人抢救物资,往来的车辆和人群渐渐多了起来。各路部队扛着铁锨,伴着挖掘机,志愿者,医疗人员以及生命探测仪出现在废墟现场的时候,整个城市都醒了。挖掘工作又开始,小街上尘土飞扬,机器轰鸣,有人焦急地寻亲,有人则木然坐在树荫下看着曾经的家。
最最忙碌的,还要数那些抢救物资的人们。从随时可能倒塌的危楼里一趟趟不辞辛苦的往外运物资。比起那些除了房子一无所有坐着发呆等待亲人尸体被挖掘出的人,这些做小买卖的老板更担心的不是自己的性命,而是几十年的血汗还剩下些什么。
成队的志愿者变得力不从心,一队队雄赳赳气昂昂赶到了现场,却只能干坐着,树林,废墟堆上,到处都是表情木然人们,看着三台挖掘机,用巨大的铁指,掘开石板和碎砖,寻找掩埋的尸体。混杂着多方志愿者的队伍,近百人的队伍,就这么坐着,等着,当一具尸体被发现时,上前抬出来。
或许生命迹象的消失,连同打散了搜救人员的动力。都江堰已经完成第一波的大范围搜救,这里没有第一现场那样惊心动魄,也没有那么多感人至深的传奇,每一个人都很平静地在做着自己认为是对的事情,他们不会忘记亲人朋友,也不会沉浸在痛苦中失去自我,更不会在废墟上哭泣久久不愿离去。
年轻夫妇,背着可能是仅存的家当,却也不忘带上象征同甘苦共患难的结婚照,坚定而乐观地为新生活做准备。
忙碌的店主们,把没有损坏的烟酒存货撤离危楼,把能用的家具都找出来,亦不忘带上麻将桌。
刚刚路上还都是行进的部队,现在换成了“搬家”的百姓。
当一个又一个死去的人从刚刚我还爬过的废墟中被挖出来时,我开始感到难过。刚进到都江堰,看到抹平的楼房和依旧秩序井然安宁的街道,我很难想象这里瞬间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亦难以想象那些仿佛只是做了定向爆破的旧房子,下面竟然会有鲜活的生命。
我开始有些紧张自己举起的镜头。我想让没有来过的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却不敢对着那些经历了幸福在瞬间崩塌的人们的眼睛。那是一种怎样的酸楚和苦痛,尽管他们坚强,却又怎能经得起不断有人来揭开他们尚未痊愈的伤疤。
在一个曾经的十字路口,如今是三叉路的地方,有着轰鸣的挖掘机,灰头土脸的搜救队员,人头攒动的各路救援队志愿者;也有忙碌着将幸存的商品装上小车的老板,员工,志愿者;还有失去亲人,含着眼泪在十分钟里为亲人更衣置办灵堂并焚烧纸钱的一家人……当然还有围观的人群,穿梭的记者,观望的志愿者。
我躲在旁边悄悄地去捕捉那些失去亲人的人们的伤痛,每当按下快门都会感到难过。
2008年5月16日 早上7点左右 幸福社区
邱灿:处于一种外界看起来很诡异的场景中
幸福社区最后面的一栋楼,只剩下一面墙。四层的墙上还挂着一副大大的婚纱照。新娘和新郎甜蜜微笑着。这是一片废墟之上最美最残忍的景色。
两边是没有倒塌的楼群,上面还写着5–203,5–205,后面还有三栋编号无法辨认的已经完全垮掉的楼群。这时,你已经能闻到一种酸和馊的味道,但绝不是我们经常闻到的垃圾的味道。
“再拥抱一遍,哪怕是瞬间,就算天一变,沧海变桑田,那些誓言还在人世流连。”远处依稀传来歌声。他们的家不在了,可是歌还在。在废墟上,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搜寻着什么。
一个妇女拿了一张批条在现场找到贾可。这是一张盖着都江堰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大红鲜章的条子,上面的落款为市指挥中心,内容是要求向荷花池天府巷11栋速调派吊车和挖掘机各一台。
她问贾可拿着这张条子从哪里才能找到这些设备,她的姐夫还埋在楼下,她希望能够迅速把姐夫挖出处理完之后赶紧赶往汶川,她还有三个亲戚埋在那里,,等着她去料理后事。他问贾可是否有办法。
我们当然无能为力,这个条子没有写明去哪里要设备,贾可告诉她现在还早,还只是早上7点不到,一会肯定会有人,会有设备过来的。
果然很快就来了一辆挖掘机,但是这个妇女说,这台挖掘机的工作现场不是掩埋她姐夫的废墟,她姐夫还在旁边。我还是跟她说,不要着急。早饭后,果然这一带的废墟上热闹起来,各种设备慢慢都来了,救援者包括消防官兵、志愿者,还有一些当地居民。
两个来自云南的志愿者,老李和小丁,开着自己的三菱越野车赶到了都江堰。他们说,自己是云南昭通的个体经商者,到这边来一是捐款,二是看能干点什么就干点什么。“太惨了、太惨了。”年长的老李对我说。
小孙还在尘土飞扬的废墟上不停地拍摄,我用我的文字记录历史,而他用他的相机记录历史。我们都彻夜未眠。
挖土机还在工作,外面围了几个人,其中有一家人每人坐着一个竹椅子上,观看眼前的挖掘景象成为他们每天的工作。他们的一个亲戚埋在里面,还没有出来。他们在这里等待尸体。
一个刚刚还谈笑风生的老人过来跟我们说,老伴还埋在里面,自己也没有地方住,身上的衣服都是家里死了人的邻居给的,这几天都住在外面。他问我:“这以后政府会不会不管我们?”我说:“肯定会管的,放心,全国人民都在给灾区捐钱捐物呢。”
在他们的脸上,我看不到悲伤。而此时此刻的欢乐与担忧,到底是人性的哪一面呢?
一个来自安徽的志愿者走过来说,他朋友的母亲过来玩,刚来10天就遇到了这场大灾,他的母亲,老婆,小孩还有弟媳,当时都在家里面,都去世了,尸首是15号抬出来的。他的朋友刚刚把尸体运到成都去了,他则守在这里继续帮着挖掘。
他想通过媒体告诉更多的人,大家都得带口罩来,因为尘土飞扬,到处都在救灾,而尸臭已经出来了。物资很紧缺,但是,防护意识大家必须要有。说完他又冲回到救援现场去了。他让我们呼吁所有人都带口罩来,但是他没有戴口罩就再次冲回去了。
这个时候生命到底意味着什么呢?而我们能做的,到底还有什么呢?当灾难来临的时候,我们才发现,我们原来一直在一起。一撇一捺,就撑起了一个压不挎的人字。
早上7点半,一群来自成都的志愿者来了,200多人的队伍在都江堰分成13个小组,在各个救灾现场进行尸体挖掘工作。
一个姓杨的志愿者告诉我们,情况太不乐观。“搞不懂这个楼是怎么修的,搞不懂。完全粉碎,什么楼会是这个样子呢?里面至少死了200多人。”,他说,“我们已经是第二次来了,第一次是13号晚上来的,我们还能听到很多求救的声音,大概是有20多个幸存者,伤得相当严重,后来就没有声音了。”
他看我们没有戴口罩,帮我们拿了三个口罩。他说,你们要注意安全。
天已经完全亮了。志愿者越来越多,有人在废墟上挖,大部分人在外面等待尸体。推土机的声音,嗡嗡嘤嘤着,如同哭泣一般。
推土机的声音仿佛是引人崩溃的引线,不停地挖着挖着,但是却已挖不出生还的希望。一个失去妻子的男人在废墟上面无表情的挥汗如雨,此时此刻,幸存的生命还会惧怕什么呢?
都江堰的天空,一轮红日冉冉升起。地上到处都是鞭炮的红纸和流血的蜡烛,大家都在为亡灵送行。
16日8点15分,幸福社区挖出了第一具女尸,一个两个月的婴儿。孩子的母亲在一边哭得天昏地暗,她一次一次伸出手想打开裹住孩子尸身的破败棉被,她还想再看看宝贝最后一眼,眼睛已经哭得红肿的孩子的父亲一次一次拦住了妻子张开的双臂。
15分钟后,第二具尸体被挖了出来,这是一位年老的妇女。志愿者将尸体用厚厚的棉被包裹,我们看不到她的身体,棉被里面的人,那么瘦弱,她躺在那,无助而安静。身边的亲人泣不成声,被子里面躺着的是老母亲,而子女们才刚刚赶到,废墟里面还埋着父亲。
死者的儿子一边掉眼泪,一边迅速点燃蜡烛,摆上铝盆。
来了一个防疫人员,他整个人都包在黄色的防护服里,默不作声地向尸体大量喷洒着消毒水,一遍,两遍,三遍。喷洒机鼓动了一阵阵风,死者惨白的双脚露在了被子外面。
死者的亲人在浓重的消毒水气味中燃放鞭炮,点燃纸钱,泪雨倾盆。他们现在只能用最简陋的方式进行着为逝者送行的民俗。
一个小男孩说,地震的时候他吓得哭了,他的父母现在还在废墟上捡东西,他守着父母捡回来的破烂,看着远处的父母笑,他很开心,因为他的家人都还活着,尽管他们已经没有家了。
现场真的有很多人,他们来自成都,来自郫县,来自云南,来自全国各个地方。有人抬来了大锅的粥和豆腐干给志愿者们吃。尘土飞扬、尸臭浓重、女尸就躺在他们身边,可是这些人们,大口大口地喝着。
大家处于一种外界看起来很诡异的场景中,我更愿意相信,此时此刻大家一边喝粥一边谈笑风生,并不是对死者的不敬,而是对灾难的藐视,就是这样。
2008年5月16日 早上10点左右 中医院
邱灿:那是中国迄今以来最为令人感动的错别字
回到凌晨拯救生者的现场,吊车和挖掘机已经撤退到一旁。帐篷里的人说,人还是没有挖出来。代替救援者在废墟上面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正在一个即将溃败的房子里将自己的衣物从里面扔下来,警察呼喊他下来,但是他无动于衷。
贾可给老李打电话,问是否能够搭他们的车去其他地方。老李和小丁还在幸福社区的废墟前看人们紧张作业。他俩非要拉我们去他的车里吃粽子。那是一辆沾满泥巴的车,风尘仆仆的样子。车前挡风玻璃下面写着他们制作的两块标语:“抗震救灾,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和“云南彝良人民与灾区人们心连心”。
老李从云南带了一大包粽子,还用塑料瓶装了熬好的糖水。我们吃粽子,他非要给我们在上面洒上点糖水。我、小孙和贾可各吃了一个粽子,算是我们来到灾区后的第一顿饭。
我们希望到破坏最严重的灾区去,路人说,过了一家骨科医院,左转就到了。骨科医院的楼没有塌,路过的时候,它的门前正挂者“戴氏骨科救灾免费义诊”的黑白横幅。
老李的三菱车进入的是都江堰市中心。这里热闹非凡,但已经是另外一种热闹了。难以计数的车牌为全国各地的救灾车和志愿者的车停在路边。有超市在往外面搬运物资,交通拥堵。一个很大的广场上,密密麻麻支起了无数的帐篷。蓝色帐篷上书写着“救灾专用”,用来安置灾民,绿色帐篷是指挥中心。十字路口的一块布上写着“都江堰人民感谢你”,布很破旧,字是手写的。这些场景和远处摇摇欲坠的危楼交织成一种大场景。
都江堰城区受灾最严重的区域之一确实就在附近,那就是温家宝总理灾后去过的都江堰市中医院,太多的人被淹没在里面了。
靠近中医院的建筑已经部分坍塌。橱窗已经破碎,模特还穿着漂亮的衣服,但是已经横七竖八地倒在了橱窗里。整个都江堰市中心,特别是通往中医院的路上,到处都是救护车、警车、救灾车和志愿者。街上到处都是警笛声,天空还有直升机轰隆隆飞过。
中医院大门两边聚集了很多人,已经实施了警戒,谁想在正门口对面的马路上往中医院探头探脑,就会有警察过来提醒走开,他们的说辞是“不安全,后面是危楼”。
外面的帐篷里面躺着很多疲倦至极的大夫。不断的有喷洒消毒水的人从我身边走过,我很想跟住他,因为这就意味着前面有个亡魂。警戒线外的台阶上坐了几百个等待尸体的市民。他们的面容沮丧,有的脸上挂着泪痕,有的身上露着伤痕。面对这无情的废墟,他们需要怎样的方法才能发泄出心中的怨恨呢?
一个悲伤的阿姨坐在门口,呆呆地看着里面。她已经呆在这里30个小时了,一直在等待老母亲的尸体。
“我母亲已经80岁了,都快出院了,唉,这个医院的医术是不错,可是这个楼也太不结实了,说是摇晃得太严重了,可是旁边的楼怎么不倒呢?”她哀哀的喃喃自语。“太快了,太快了,十几秒就垮掉了呦!”
贾可带我们绕到中医院的侧门,这里能够看到医院倒塌的惨状,一个巨大的小山一样的废墟。官兵们这时又高高抬出了一具尸体,人群迅速围上去,他们涌进医院里面,哭着想看看尸袋里面的人是不是他们的亲人。
过了一会,官兵们高高举着双手返回,他们高声叫着“让开一下、让开一下”奋力躲开拥挤的人群。官兵们戴的是布手套,这种手套并不能完全的阻隔病菌。
中医院后门还有大量的簌簌掉灰的建筑,看起来也是大厦将倾。官兵们走出来疏散人群。“危险,大家到前面去,前面去!”人们迅速撤离了中医院的侧门。
这是以往只有美国大片才有的灾难场景,但它就是不容置疑地发生了。灾难来得太快,生命,消逝得太过迅疾,让我们如此深刻和哀痛地看到我们生命的脆弱。
天马镇童山村三组抗震救灾志愿队用两辆三轮车带着他们做好的饭菜,穿过中医院门口拥挤的人群到达都江堰市中心广场上,为灾民分发食物。他们开的是简单的机动三轮车,但是精神是那么高涨。他们把“抗震救灾志愿队”写成了“抗震救灾自愿队”,但是我认为那是中国迄今以来最为令人感动的错别字。
一家用货车车厢为营业场所的超市开业了。小型发电机发电为收银机工作。政府要求震后商业迅速恢复正常,于是他们就在这简陋的条件下开始了灾后正常生活的启动仪式。很多人围着发电机为手机充电,没有人买东西。
以大巴为据点的金融机构开业了,上面书写着大大的“流动银行”四字。我们都知道火车站前有“流动售票”的汽车,但是没有想到在灾难时刻,竟然有了流动银行。政府恢复灾区生活的雄心可赞。
离开市中心的时候,我看到有个女孩在台阶上洗头,一个女孩在拿矿泉水给她冲头发。在矿泉水紧缺的灾区,这等于是一种犯罪,但这或许是震后这个长发姑娘第一次洗头吧。
2008年5月16日 下午1点左右 聚源中学
邱灿:“无所畏”这三个字令我浑身刺痛
离都江堰市中心大约8公里的地方是汶川地震中著名的聚源中学。地震发生当晚10时多,温家宝总理便冒雨赶到聚源中学,并向遇害师生遗体三鞠躬。
学校附近两条街道的商铺劫后并未余生。大家在外面搭起了帐篷,就像在小城镇里常见的那种临时的废品收购站。四面漏风的帐篷里面堆着被褥和简易的床铺,外面是临时支起的炉灶。女人在洗菜,男人在废墟里面往外捡东西。还有人在平整土地,准备搭建稍好一点的地震棚。
一些小鸡、小狗躲在大门下面似乎还在瑟瑟发抖,一位老人则在离聚源中学最近的一栋没有丝毫损害的小楼下端坐,谁走过去跟他搭讪,他都会告诉你那天发生的惨烈场面,神态安详,似乎阅尽沧桑。
坍塌的聚源中学教学楼的残墙上还有一块完整的黑板,黑板上方是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以及旁边醒目的三个红色大字––无所畏。“无所畏”这三个字令我浑身刺痛。那么多的生命消失了,我们如何能够“无所畏”啊。大地震时,这所中学有两个班在上体育课,他们躲过了这一劫;还有一个班在坍塌大楼旁边的实验楼上计算机课,他们也幸免遇难。
悲惨之处在于其余15个班的同学伴随着主体大楼埋入了废墟,大约84名学生被随后赶来的救援队伍从废墟中救出。
“每个班有五六十人啊。”驻守在学校里的大地保险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一个穿着橘黄色T恤又黑又瘦的中年男子站在赔付桌前签字。他的名字里面有个刺目的遗字––刘遗君。他签文件的时候,他有些不知所措。刘16岁的女儿刘婷在这次震灾中遇难,是聚源中学初三的学生。遗体已经火化,刘签完这些文件,可以得到1.2万元的赔付。
“女儿真的很乖,我和他妈妈外出打工每天7点钟起来,她每天都是6点之前起来在地上看书,每次她在他们班都是前几名,每次都是500多分”。这个父亲没有眼泪,他的眼里是比悲伤更令人揪心的惶惑和迷茫。
这里,我第一次看到了火化证,感到从未有过的惊秫。“家里只有一个孩子,孩子妈妈已经病倒了,我得让女儿入土为安。”父亲低着头说。
大地保险的工作人员说:“找到遗体的孩子我们都会提供赔付,但现在还有很多孩子的家长我们联系不上。”
有30多年办学历史的聚源中学是都江堰市农村初中教育中的一所优质学校,在该市及周边地区享有较高声誉和知名度。那么多优秀学生就这样阴阳永隔了。
大面积倒塌的教学楼旁边是没有倒塌的实验楼,更远处还有更多矗立着虽受损但并未垮塌的楼群。
在聚源中学门口居住的卢志清老人在地震当天一直忙着疏导门前的交通。很多救援车辆过来,家长们骑着摩托车也过来了,救生的通道被阻隔了,他就站在那里呼喊家长留出救护车通行的通道,整整一个晚上,他就在那里呼喊,嗓子已经喑哑了。
在这次地震中,和他相伴的侄子去世了,我们到时,她的两个侄女也都到他搭建的地震棚里避难。他们就在那里坐着,看着来来往往前往聚源中学的人。
陆续又有一些家长骑着摩托车过来了,他们是来领1.2万元的学生意外伤害保险赔付的。志愿者老李和小丁,贾可和小孙,还有卢家的人围在他们的窝棚前回忆那个灾难。一个自家女儿在地震时成功从聚源中学三楼跳下成功逃生的父亲加入了我们这个谈话,大家都夸她的女儿勇敢,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们在卢家的门口坐了很久,间或说些话,然后又沉默不语。小孙要他们全家坐在一起,拍下一张全家福。开出租车的侄女婿不愿加入,卢志清也不勉强,他只是问,是否能够把照片给他寄过去。
此时此刻,我们已经36个小时没有休息了。我的大脑处于贾可常说的亢奋状态中,但是我的身体只能强撑着背上的旅行包。一次一次,我不得不弯下腰来才能停止晕眩。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有这么强大的潜能。
凌晨,我们曾经约好下午和越野E族的人探讨如何深入第一线。于是,贾可喊老李回去,老李说他正想吃口热饭,也准备走了。卢志清赶紧让家人把自己准备的晚饭端出来,我们连声说不,他们的好客令人不知所措。
我想哭,但是哭不出来。面对那么颓败的废墟我哭不出来,面对那些尸体、那么多在尸体前哭泣的人,我哭不出来,面对那么多可亲可敬的志愿者们,我哭不出来。
的时候,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聚源中学,这个学校在灾难中变成了人们不能遗忘的“人文遗址”。
2008年5月16日 傍晚 成都市区
邱灿:你也许无法想象为何我的大脑是空白的
回成都的路上,我联系了越野E族的志愿者,准备第二天再跟随他们去前线。李版主告诉我,他们晚上7点会在一个叫做百年蜀都的地方运送物资,我们可以在那里集合,之后跟他们一起开会。
云南的老李带着我们在成都市内穿梭,很难看到这里是灾后的城市。七绕八绕,当老李将车穿过四川大学华西医学院的校园,校园里到处可见的帐篷和标语提醒我们,这个城市是救灾的大后方。
在一个小饭馆里吃晚饭,匆匆吃完已经近6点。经过一个白天的接触,我开始不喜欢这两个云南来的志愿者。他们除了远远看着废墟、和旁边的人谈论这场灾难,还能为灾区人民做些什么呢?两个热血澎湃的人,千里迢迢驱车赶赴这个满目疮痍的土地,变成了两个看热闹的人。这个世界有时候是多么的荒谬啊!
老李问我们明天去哪,贾可说还要下去。他说:“要不在成都耍下哈!累了一天了!耍一天哈!”我对这两个人的厌恶在此刻登峰造极。
快速让出租车司机找了一家位于红照壁的如家快捷酒店住了下来。放下背囊,做了简单的洗漱。我马上躺倒在床上,我想睡一会。,是身体和脑子的连接中枢似乎处于两极,一端是极度的疲累,一端是极度的亢奋。是的,你也许无法想象为何我的大脑是空白的,没有悲伤,没有眼泪,没有死亡,没有灾难,也没有存在。
贾可催我们赶紧出发,晚上7点快要到了。6点50分,我再次给李版主打电话,让他们是否能够等一下,他回答不能等了,救灾车现在就必须出发。我说:“我们十分钟就到。”他说:“十分钟也不能等,救人不能等啊。”
我们直接赶到了他们开会的地方。到茶楼的时候,越野E族贵州大队的人正在里面开小会,大家觉得,到了四川一定得听从这边大队的调度。
整个越野E族关于第二天的救灾部署大会是在茶楼外的人行道上召开的。天空中飞过一架又一架客机,距离地面的距离和正常的客机不一样,声音震耳欲聋。志愿者们围成一个圆圈,他们明天的主要任务是运物资,用最快,最坚决,最有效的方式把物资运到重灾区去。
大家分配了任务,一队去绵竹的汉旺,一队去彭州,一队去什邡洛水镇。贾可跟李版主去彭州,小孙跟去汉旺的越野E族装物资,我跟上了一个ID叫做021的志愿者,他去洛水。
021是做木业生意的,他的朋友开玩笑说:“他们公司的人都跑光喽!”021告诉我,地震之后,公司的很多人要求回家看看家里的情况,他就让他们回去了。
他说:“灾民太可怜了,小孩子太惨了,有个娃娃被老师救了出来,却找不到父母,他的父母都已经在地震中去世了。我今天申请领养4个娃娃,能领回家里就领回家来养,不能领回来就供他们,反正家里也不缺这些(钱)。”
已经非常累了,大概晚上10点的时候,我们回到如家酒店。带我们回去的出租车司机自豪地告诉我们,他在空军当兵的儿子正在汶川抢险,他甚至还掏出手机给我们看他儿子着军装的照片。“我不担心他的安全”,他说,“我在地震第一天就跑了4趟都江堰。”
如家酒店的六层是搭出来的顶层,给人感觉有些单薄,我们就住在这上面。头疼,躺下准备睡觉,迷蒙中,忽然感到床剧烈抖动了两下。我迷迷糊糊地想,谁这么大力气能把床来回晃啊!猛地我意识到自己是在成都,刚才是余震。我瞪着床头抖动的灯和饮水机里还在摇晃的水面。我想等等看还会不会继续摇晃。
还好,接下来只是轻微的震感。过了一会,我打电话给贾可。我说:“刚才地震了。”睡意朦胧的他“哦”了一声,没有任何吃惊的意思,反而问,“小孙呢?小孙怎么还没有回来?你打电话让小孙回来。”
小孙跟越野E族的人还没有回来。我心想,地震的时候还是让他呆在外面比较安全。在你没有真实的遭遇地震的时候,你其实并没有办法真实感知人类本能的恐惧。这时我已经完全睡不着。没有牛奶,没有能够帮助我安眠的东西。
2008年5月17日 早上8点半 九龙镇
邱灿:一对夫妻在油菜籽地里忙碌,让我肃然起敬
17号凌晨2点,我收到越野E族的短信,他们告诉我,明天的行程取消,原因是没有进入灾区的通行证。贾可迅速联系了在成都团市委待命的宇通前线救援车队。
早晨8点半,出租车飞奔,10分钟赶到。宇通成渝大区12个人在前线轮流奋战。同事葛帮宁一直在发短信告诉我们前线车队的情况,如果有难题,可以找这些在前线的汽车企业。
5月13日,宇通公司的车辆从重庆赶过来,14号抵达了成都。宇通高层对救援队提出两条要求:第一,所有费用公司来出,如果你们给当地组织人员添麻烦的话,公司一定要严惩;第二,听从当地组织的安排,擅自行动的人一定严惩。领导说:“你出去了就代表宇通公司,代表河南人,你们不要丢这个脸!”
我们跟随宇通的一辆搭有成都电子科技大学志愿者的大巴进入了绵竹,目的地是九龙镇。 跟着宇通救援客车的是一辆越野车。开车的是成渝大区售后服务的经理褚俊红,坐在副驾驶的是负责四个大区配件的经理朱振龙。
团市委的人领路,但是路上还是有点迷路,车开进了广元,宇通的人去买了一些捐赠灾区的物资。复回去往绵竹的高速路,路上到处是运输救灾物资的车队以及令人血脉喷张的标语。唯一的怒火在于有一辆当地的奥迪轿车在路上一直似乎有意在挡大巴的道,大巴师傅王秀峰也是火冒三丈。
一路都有警察在指挥交通,往九龙去的方向也是往重灾区汉旺去的方向。我看到了一块用黑色签字笔手工写在一块撕下的包装箱上的路旁,上面写着汉旺,并标有一个箭头。汉旺是汶川地震的重灾区之一,这块临时树立的简陋指示牌犹如大海中的灯塔般重要。
车在乡间小路上行走的时候,云南老李给贾可打电话,他们也要跟我们去汉旺。这两个志愿者终于不“耍一下子”了。
一个挂着人民警察证壳子但是没有具体证件标牌的警察上来为我们领路。他说,现在物资的发放不能谁拦路就发给谁,否则,在很多边缘村庄,人们将无任何物资可分。
路上有村民在拦路,我们下车。警察跟老百姓做说服工作。村民说不要其他的了,只要药。我们将一包药给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在紧急救援时刻如何公平发放物资是我事先没有想到的课题。
到了绵竹的九龙镇,镇上堆满了物资,路边整齐排放了几十顶救灾帐篷。一个帐篷里非常瘦弱的老太太是走了1天的山路走出来的。她的家人都很安全,只有儿子受了轻伤。实际上,九龙镇聚集的灾民,大部分安好。地震发生时,他们大多在外面干活。
“政府来得很快,”老太太说,“要是以前,真不敢相信政府会这么好对我们老百姓,军队太好了,大家都太好了,给我们送来了这么多吃喝。”
我们往上走,看看上面的村庄。就像李版主所说,更需要救助的,往往在那些被大众的眼光忽视了的地方。
弯曲的山路上,一处坍塌的民宅前有一顶小帐篷,里面躺着一个老太太。她的腿被房梁砸断,已经上了石膏。
老太太的女儿说,“我们在这里淘了一天了,就剩下这个了,”她指向不远处的一台掉漆掉得很严重的冰箱,差点哭了出来,“就剩下这个了。”
令人郁闷的并非此处。再往上走,我们得到的是一个小学和幼儿园坍塌幸存者无几的消息。遇难的孩子和老师已经掩埋,有些孩子家长和老师家长,戴着口罩对着废墟发呆。
拎着包随时准备理赔的保险公司人员这个时候让我们感到特别温暖,这些平时我们避之不及的保险员,正在废墟边给人切实的安慰。
我们继续往上走。一位漂亮姑娘,骑着摩托车,车上装满了物资,她要前往车开不到的地方送这些物资。
一个老百姓在前开道,一队解放军战士拿着铁锹跟在后面的景象让我猜想得到,哪里或许又发现了什么生机。他们准备前往一所幼儿园,清理最后被掩埋孩子的尸体。我们本想追随这些战士去幼儿园废墟,但是他们坐上了一辆大巴,很快就没有了踪影。
一位母亲拦住了我们,问我们是否有人带了奶粉,她说婴幼儿需要奶粉,其他都不行。我们难过地摇头。出来的时候,我们为什么没有想到?
我们在当地有名的年画村––棚花村停止了前进。地震的残酷之处在于坍塌的民宅边上还有没有坍塌的墙体,上面绘着各种美丽的年画。招财娃娃还在墙上快乐地笑着。它的背后,是成片的废墟。唯一完好的是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春水润鹿堂,年画绘棚花”,显示着以往的诗情画意。
当地政府官员来视察着个民俗村的照片被灾民们拿出来晒在路上,显示着当年此地又是何等的风光。
这个村庄紧邻着鸳鸯湖水库,水库的大坝在地震中有了裂痕,我们去的时候正汩汩地放水。老百姓们就在急速流淌的小渠边浣洗衣服。
有一家人在废墟里挖着东西。据说,由于当天预报了这里会有暴雨和强烈余震,他们把帐篷迁到了更高也更安全的山坡上。
水库大坝上,十几只洁白无瑕的蝴蝶飘忽而过。远处山气氤氲,连绵起伏若隐若现,若是没有这场灾难,这青山秀水,将是此景只应画中有的人间仙境。水坝上,无数成群结对的小蟾蜍在坝上一坍塌的建筑边蹦跳。
稻子和油菜籽都已经熟了。有些已经被水库里放出的水冲倒,但是鲜有收割的人。很多人在路边等待送物资的救灾车,他们有的手里举着类似感谢支援灾区人民的手写牌子。目光所及,只有一对夫妻在油菜籽地里忙碌,他们真让我肃然起敬。
2008年5月17日 下午4点 吉祥寺
邱灿:一座破碎的寺庙让我目瞪口呆
去汉旺的山路上,一座破碎的寺庙让我目瞪口呆。这是距今已有2000年历史的吉祥寺。
佛教网上的介绍说,吉祥寺是东汉刘庄为父皇刘开基而破土修建的我国第二座佛寺。寺内有东汉捕虏大将军马武的衣冠冢。藏经楼有从唐代保留至今的12部贝叶经典。其大雄宝殿的高度、长度以及占地面积等,在西南地区首屈一指。最值得一提的是观音殿内的千年观音神像,乃香樟木雕刻而成,已有1800年的历史,至今仍然香气袭人。
一位在庙外站立的老比丘对我们说,尼殿堂依山而上,天王殿、地藏殿、观音殿、佛母殿、大雄宝殿、藏经楼,殿宇雄立,气势非凡。但是我们没有看到金碧辉煌、香火兴旺的情景,只有一片废墟。寺庙门口还有一个散落在地的条幅,上面写着:吉祥寺流传千古,法力大普渡众生。
老比丘尼告诉我,她的法号是石宗玉。石宗玉脸色白皙,带着眼镜,身着黄色的布衣,完全看不出老人家已经73岁了。她问我要不要上去看看,上面还有很多被地震震毁的大殿。
石宗玉健步如飞,一边走一边说,“这里原来哦,有百米宽哩。”她的手臂用力的张开着。我们快步跟上她,踏着废墟上的台阶,一步一步小心翼翼。1988年她到这里来,迄今已经20年了。“这里的空气真是好得很呢!”她说。
紧紧跟在后面的贾可在瓦砾堆上跳跃。他说,这是自己生平第一次这么游览寺庙。谁又不是第一次这样游览寺庙呢?听说过历史上很多寺庙被毁的故事,今天我们看到了活生生的一幕。
在废墟中,人们踏出了一条小路。路上横亘着几个断成几节的巨大石柱。石宗玉指着地上的几摊香灰说,“这里压着我们一个老和尚哦,我们用力敲了三天才把他拉出来哦,柱子都敲碎了,地上都是血,用香灰盖住了哦!”
再向上,我们见到了吉祥寺的方丈。方丈老了,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蓝灰色,空茫与慈悲同在。方丈的手上还挂着吊针,一个中年的医护人员在询问他这里是否缺少物资。老方丈摇摇头。然后注视着这一片废墟,深沉得仿佛没有尽头。
此时此刻,旁边的我们和身处巨大灾难没有在老方丈的心头留下任何的痕迹。袈裟飘飞处,并无得失。
石宗玉带我到寺庙后侧和尚们休息的地方。早我们1小时,解放军来了。广州军区武汉总医院的军人正在那里为和尚们看病,有军人在为寺庙搬运物资,另有一些战士陪着和尚在瓦砾堆中寻找着什么。大难时刻,解放军的来到,是最大的稳定剂。
石宗玉继续给我介绍地震时的情景。她站在一丛繁花中告诉我:“当时,我们一个和尚在这里浇花哦,地震来了,他跌了几个跟头,还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起来一看,庙没有喽。”
贾可和小孙还在拍照,我已经看过一圈庙宇的整体灾情,准备下去跟宇通的同志告诉一声我们在庙里,害怕他们等得太久。
石宗玉带我走下去的另外一条路,我亦步亦趋跟着她。她嘴里不停地碎碎念着一些我不能全部听懂的四川话。忽然她拉住我,说:“你上厕所不?这里有厕所,镇子里面没有厕所了。”
从洗手间出来,她拉着我走小路,“这里走得会快点哦。”
“庙已经这样了,你们以后怎么办?”我问。
“方丈不肯走喽,说是以后要重建,佛教协会可能是会帮助重建哦。”
“发生这样严重的灾难,你有没有怪菩萨没有保佑你们?”
“整个都是这样子,咋说呀?神仙打仗遭殃哦。你看,菩萨还睡在这儿。”
她指着不远处抢救出来的菩萨像,金身的底座已经破损了,菩萨只能躺在地上。
我看到菩萨的眼睛依旧在灼灼闪光。
老人家一直送我到路上,我跟她告别,谢谢她带我们上去。
“您这里缺什么东西吗?”对老人家如此热情的招呼我已经完全不好意思了。
“不缺不缺哦!”老人一直摇手。
等我上了车,老人家又从后面追上来,问我们去哪里,热心地告诉我们要怎么去汉旺镇。
再回头,看看这一片破败的庙宇。看看这个一路带我们向上的老人家。无所求也无所畏的老人家。
2008年5月17日 晚6点左右 汉旺
贾可:这家企业显然没有那么惊慌
已经是晚上快6点了,从倒塌的吉祥寺出来,宇通的褚俊红告诉我们,车里的油已经不多了,只能一站到重灾区汉旺。弯曲的山路上,裂痕越来越多,沿途依然还是有人在等待是否能够有车停下从车里搬出救济品。也就十几分钟,距离汶川仅29公里的绵竹市汉旺镇终于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进入镇口的感觉是进入了一座颓败的空城,街道两旁基本没有人影,远处空地上的防震棚外也是空空如也。残垣断壁、停在路边零星的大客车以及偶尔一两个人的对话声加深了这个地方的死寂之感。
穿过一个街道转到另一条大街,路上明显行驶的车辆要多了起来,但是难得一见的行人、疾驰的卡车和摩托车则加深了这个小镇的不同寻常。褚俊红对我说:“要是平日,这个地方该有多少人啊。”
老李电话里跟我说,现在他和小丁在人最多的东方汽轮机厂门口等我们。哪里是这个人最多的地方呢?
有海军陆战队的士兵列队靠在大卡车边上。这大概是收工的时候了。当他们爬上卡车离开的时候,还有老百姓从很高的危楼上往下扔自己家里值钱的东西。这让我想起了昨天早上在都江堰的一处危楼上往下扔棉被和衣物的那个神情从容的男子。
终于到了接连不断的帐篷和包括老百姓、志愿者、解放军、消防队员等等各路人马汇聚的地方。你一抬头,就看到了有点巍峨的东方汽轮机厂的大门。在我们所在的东汽厂门前的广场上,那尊钟摆停留在2时28分的大钟已经通过照片在全球至少在全中国闻名。
东方汽轮机厂是中央直属企业东方电气的重要子公司。资料上说,东方电气、哈尔滨电气和上海电气,并称中国的“装备工业三强”。东方汽轮机厂是核电、风电、水电、煤电和海水淡化“五电合一”的企业,主导产品是电站汽轮机,在我国汽轮机市场占有率超过30%,三峡葛洲坝造发电机就由其制造。
俗称“十里东汽”的东方汽轮机厂在汉旺镇占据着大半面积。然而此刻,劫后的东汽厂被各种搜救队伍包围着。大地震震塌了许多厂房和绝大部分家属楼,难以统计有多少人死难和受伤。东汽中学也同样是重灾区。我从搜救队伍云集的场面中感到了这里的不同寻常。
地处成都的中铁工程局中铁二局,事发当天就派出80人专业救援队伍到达现场。5月13日下午,专业援助队伍陆续赶到东方汽轮机厂,人员疏散也同时开展,汉旺镇的大部分受灾职工被转移到了德阳。16日夜间,俄罗斯搜救队曾进入厂区搜救,后确定没有找到生还者。17日下午,四川乐山的消防局在进行最后一次地毯式的清理、搜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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